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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析看不透的复杂:「我不信山神降罚,也未必全信她这法子万无一失。我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。」他把手里的陶片一块块摆开,动作极稳,「你们看,这几块,是我用不同的泥烧出来的。这块烧透了,敲一敲,声音清脆;这块没烧透,一敲就闷,一摔就碎。」他随手拿起两块陶片相互轻轻一叩,一声清脆,一声沉闷,对比鲜明,「你这口锅,连你们煮饭的锅都算不上真正烧透的陶,更别说拿它来反覆熬煮这种要紧的东西了。」
阿石好奇地伸手拿起那块敲起来清脆的陶片,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,又问:「这是怎麽烧出来的?跟我们平日烧瓦罐的火,不一样吗?」
窑点点头:「泥料不一样,火候也不一样。你们烧瓦罐,图的是快,火旺一阵子就取出来;我这个,得先小火慢慢烘,把泥里的水气一点点逼出去,再一步步加大火势,不然里外受热不均,烧到一半就裂了。」他拿起另一块陶片,指着上面一道细密的裂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,「就像这块,是我头一回试新泥料时烧坏的,火升得太急,你们看,这裂纹是从里往外裂的,不是摔的。」
析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熬出药泥那天,锅底炸裂的瞬间,汤汁溅进火里的刺耳声响——那时候她只当是运气不好,如今听窑这麽一说,才明白那或许根本不是运气,是锅本身撑不住那样的火候。这个念头让她後背泛起一阵寒意,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——彷佛一扇她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,此刻正缓缓露出一道缝隙。
「你能烧出一口更好的锅?」析问,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。
窑摇摇头,又点点头:「锅容易,难的是你要的东西——你这锅,不是煮一顿饭就完事,是要反覆用同一种火候,一遍一遍熬出同样的东西。这种活,寻常陶锅撑不住,得用厚壁、双层,底下留出走火的缝隙,让火不直接舔着药,是隔着一层烧,才不至於一锅煮坏就前功尽弃。」他顿了顿,像是在脑子里盘算着什麽形状,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下,「这种东西,我没烧过,但我知道该怎麽试。」
「双层是什麽意思?」阿石不解地问,伸手在地上那两个圈上比划了一下。
窑蹲下身,在地上的泥土里随手画了两个同心的圆圈:「里头一层,装药;外头一层,挡火。中间留一道空隙,让火先烧热这道空隙里的气,再慢慢把热气传进里层,而不是让火苗直接舔着里层的锅壁。这样,受热才匀,锅也撑得久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结构,析和阿石都凑过去看,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专注。
析忽然想起自己刻在木板上那句话——「火要看着」。她原以为那句话说的是人要守着火,此刻听窑这麽一讲,才隐约觉得,那句话里或许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意思:不只是人要看着火,连盛着药的这口「容器」,也要能稳稳地接住火,而不是被火反过来伤了它自己。她把这个念头,悄悄在心里反覆咀嚼了几遍,像是捡到了一块拼图里迟迟找不到的碎片。
「我能留下来试。」窑说,「但这村子留不住我太久,巫婆那头,迟早要我给个说法。我若说你无罪,她未必甘心;我若说你有罪,你这些法子,怕是要跟着你一起被烧掉。」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析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坦然,彷佛早已习惯了在各种纷争里,只凭自己亲眼所见来拿主意。
析望着他,忽然问道:「你走过这麽多地方,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?」
窑想了想,摇摇头:「见过拿草药治病的,见过装神弄鬼骗人的,却没见过像你这样,把每一次治病的结果,老老实实记下来,对不上就认错重试的。」他顿了顿,眼神里添了几分认真,「这年头,肯认错的人不多,肯把自己的错处写下来,让旁人看见的,更少,大多数人宁可把过错推给天意,也不愿承认是自己算错了。」
这句话,让析心里微微一震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这种近乎笨拙的记录方式,在窑眼里,竟是这样一件难得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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